作为一个黑户,用流亡一般的方式从伦敦到横滨,一共花了28天。
弗吉尼亚在踏上港口地面的瞬间差点以面着地。
太饿了。
她还晕船。
因为不想留下痕迹以防万一,她走的是完全规避身份验证的路线,最后这一程跟货物一起在货舱躺了三天,货舱里居然完全没有吃食,她生生靠着喝水度过,已经是饿到可以把一个人吞下去的程度了,忍无可忍后用异能控制了外面的家伙,直接进了他们的厨房。
可是,所有的罐头和食物都是海鲜啊!
弗吉尼亚对大部分海鱼过敏,蟹和虾、贝类还行,但没有!没有!只有海鱼。
她的异能之前从未在意过的一点弊端是会快速消耗能量,也就是说,因为使用了异能,她更饿了,但是完全得不到补给。
她拼尽全力居然也就找到两个午餐肉罐头,那根本不够塞牙缝!
要是用异能加速行驶的话,莫名其妙出现的船绝对会上社会新闻,而且因为晕船,勉强控制几个船员都够呛,加速、规避障碍、在适当范围减速防止惯性直冲港口这种需要精密计算的东西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弗吉尼亚最后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忍耐。
“等等,你是谁啊!”
黑潮码头位于走私集团盘踞下的金泽海岸线,虽说是无主之地,但平时敢在这种货品高发区停靠的走私渔船上其实很多都是在上岸前做过报备的,被盯上是无法避免的,至少被雇佣来为卸货保驾护航的安全公司会事先拿到接头人的名单。
早早等候在这里的某保全公司员工——一名肱二头肌格外发达的壮汉一脸懵圈地看着从船上跳下来就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少女,警惕地把枪口对准了对方的脑袋。
站稳脚的弗吉尼亚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随便找了个方向就窜了出去,因为用上了异能,速度快到对于大汉这个水平的人来说完全就是原地消失的程度,让他一边对着对讲机喊全员戒备,一边拿着枪四处扫视。
殊不知引起他们恐慌的人已经直接离开了海岸线,进入贫民窟的范畴了。
而另一边,亲眼看着少女从巷子里跌出来的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地对那个方向做出警戒的姿态,意料之外的,什么也没有。
织田不知道什么是碰瓷,见死不救什么的现在的他确实也做不到,于是很自然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上去查看情况了。
将脸朝地的少女翻过来后,织田作之助动作停顿了一下。
鼻子、嘴,全是溢出的鲜血,看上去甚至不像个活人。
他下意识皱起眉,伸手去感知她的脉搏——还活着,但心跳很微弱,需要及时就医。
他双手托起女孩,因为她过轻的体重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后又分出一根手指勾起纸袋子,脚下一蹬地居然直接蹿出去很远。
高低不平的屋棚在他脚下如履平地,因为这样的捷径跟速度,他很快来到了一座看起来很简陋的屋子前,门口的牌子用歪歪斜斜几乎辨认不出的字写着诊所。
诊所的主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秃头眼镜男,看见他抱着弗吉尼亚进来就相当懒散地挥了下手示意他自己把人放床上,嗦了几口手里的泡面,才一边咀嚼走过来开始给女孩诊断治疗。
总之看起来没有医德也很不靠谱。
“饥饿过度,严重营养不良,缺乏休息……失血过多。”秃头医生给少女打了一针葡萄糖,皱着眉记录,“不过前两条对于这里的小孩也常见,这家伙失血过多但这个程度还没有生命危险……长得柔柔弱弱,意外的命硬啊。”
“口鼻渗血的原因呢?外部重击?”织田作之助看着少女惨白的脸问道。
“没有任何异常。”医生摸着下巴,饶有兴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的鼻腔跟口腔内部都没有伤口,内脏没有受损,身体也没有内外伤,说实在的,要不是她确实失血过多,我都以为是小孩子拿血袋整人。”
“总之,带回去喂点流食吧,很久没吃东西了,吃别的她可能也不好消化——虽说这里的孩子没什么可挑的,就算她要吃面包也拿水给它泡软了再吃。”
“打扰我吃饭了,得另外加钱,天色不早了,回吧回吧,我要打烊了。”
没有什么伤,自然也没有留下的理由,织田作之助深谙夜晚的横滨是多么黑暗,闻言也是老实人一样地多放了些纸币然后点点头重新抱起女孩离开。
织田作之助抱着小姑娘走了许久依旧呼吸平稳,随着夜色一起降临的,从角落传来的谩骂与□□撞击的斗殴声完全没能让他的眉毛有丝毫的动容,这对于贫民窟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了。
他一路走进了一间其貌不扬的独栋小屋,将人放在了床上上,然后开始翻看自己的纸袋子:“醒来的话,就吃点东西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女孩闭着的眼倏地睁开,弗吉尼亚有些意外居然被发现了,她控制自己呼吸的技术自认为学得还不错来着。
她在被注射葡萄糖之前就醒了,不然医生要是在她睡梦中给她来一针肯定会被她攻击。装睡只是因为不清楚当时的处境,稍微观察了一下确定是对自己有善意的人后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因为她不喜欢任何穿白大褂的家伙,当时索性就当自己没醒了。
弗吉尼亚用带点口音的日语说道:“谢谢。”
织田作之助一直在观察她。
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味道说实话织田作可太熟悉了,是没有杀过很多人不会有的气息。
但是她的眼里存着某种死的意愿,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孩子,让他多少有点狠不下心。
“那个……”
“怎么了?”
“我可以吃掉吗?”她的视线停在他身边的纸袋上。
织田作之助自然不会拒绝这种事,于是他就看着少女以一种看上去很慢实际很快的速度将他袋子里可以直接进嘴里的东西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是被他抢回来了,倒不是不愿意给她,而是织田作之助还记得诊所医生说的得吃流食。
这个时间在贫民窟这样地地方想找到流食并不方便,而且医生另一句饥饿过度给他的印象更深。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止,只是中断了她的进食强硬地换成甜牛奶,在少女睁大的眼睛中面无表情地要求她喝完才能接着吃。
“ 你太久没有进食,吃太多面包对你的胃并不好。早上我给你准备一些粥。 ”织田作之助将纸袋里剩下的食材放进厨房,弗吉尼亚手中的牛奶很快见底,吸管汲取混合空气的液体发出簌簌的声音。
“你不是日本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失血过多?”织田作之助不会迂回地打探,他想问就问了,回不回答是对方要考虑的事。
哦,对了,不是日本人的话,说话会不会听不懂?虽然刚刚有短暂的交流,但是……
织田作之助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用他那三流英语再问一遍,就听见少女用略带口音的日语回答道:“伦敦,上了黑船,异能副作用。
”
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织田作之助唔了一声,看来不是粗略地会一点日语,至少也是能交流的水平,那就好办很多。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后天可以带你去大使馆,明天的话有工作。”
“不要。”毫不犹豫地拒绝,弗吉尼亚揉了揉没什么饱腹感的肚子,“还有吃的吗,我好饿,可以给你钱。”
织田作之助扬了扬手里的小青菜,说:“现在给你煮,要等一段时间。不早了,睡下吧,等你醒来就能吃了。”
弗吉尼亚没有说什么,她在观察这家伙。
她天生对他人的情绪敏感,也善于察言观色,但她有点想不明白这种纯粹的善意是出于什么?若是那种民风淳朴的地方倒是不奇怪,这里可是横滨。
“叔叔,你做什么工作?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底层劳动人民,兼职写作 。至于坏人,怎么看都是你的处境更危险吧,被陌生男人带回家的妙龄少女什么的。”虽然说着类似于调侃的话,但因为语气过于认真倒是显得像教导一样了。
“是吗?”弗吉尼亚歪了歪头,又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叔叔长得很帅,真怎么样也不算很吃亏。”
她一直有盯着织田作之助看,听到这样不着调的话他也没什么反应,一时之间有点尴尬的沉默。
隔了一会儿之后,织田作之助开始慢吞吞地给她科普横滨渣男相关事件,从单纯的情感故事到涉及人身安全的刑事案件,弗吉尼亚觉得很有意思,不管是他说的事还是他这个人。
弗吉尼亚来历不明,而且说的话也有谎言的成分,不过织田作之助作为一个不求回报的救助者,只要她没有拿枪抵在他头上,其他想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便看得出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女孩,织田作之助听到她那对成年帅男人没有丝毫防备心的样子就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希望她改正这危险的想法。
“我也谈不上帅吧,去酒吧也很少被人搭讪。”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子,在自己的横滨渣男大赏最后加了一句,“对了,横滨这边环境问题,很多少年也颇有心计,有的人看着长得不错,脑子可能有问题,相处起来得多加小心。”
弗吉尼亚不无不可地点头,一副认真听讲但没怎么听进去的摸鱼学生派头:“可以喝粥了吗?”
“……还不行。”
织田作之助并不会主动赶人走,但也没有刻意看守她的意思。第二天弗吉尼亚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让她自己去盛粥,喝完记得关火以及小心烫。
真是怪好的,像她被叔父接去军事基地之前的邻居阿姨。
小火慢炖的粥已经很稠了,因为想马上下肚,弗吉尼亚没有搅拌就舀了上层不那么烫的部分。
作为英国人,她有记忆起很少吃这样的食物,不过意外地很合她胃口。
门忽然开了,留了字条说会晚归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似乎还有些怔愣:“啊,你起了。”
这么说着,织田作之助走向里面的房间,弗吉尼亚看到他在自己的双肩套上皮带,将两把旧式手枪别在腋下——看来他的工作恐怕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劳动人民会做的事了。
也对,就桌上这份早报上报道的内容都有大半内容是写xxx于xxx死于xxx,某某地区发生火拼,xx组织如何如何,很难想象这是一份正儿八经能给广大人民群众看而不会引起恐慌的官方刊物。某种意义上,这里的群众承受力还真的都蛮高的,该说不愧是当今租界,日本异能者特区-魔都横滨吗。
“放心吧,白天一般还是不会出事的,你要是无聊可以转转,但如果离开可以看到这座房子的范围的话,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有一定概率遇上麻烦。”织田作之助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报纸上,解释了一句,然后重新往外走,“两点钟方向走四十米有面馆,不想喝粥可以去那里吃,老板手艺还不错。我记得你说你有钱?没有的话门口鞋柜里也有钥匙跟零钱。”
说着,风尘仆仆地走了,弗吉尼亚看着关上的门,眼里罕见地透出迷茫。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
锅里的粥根本撑不到中午,半小时之内一大锅青菜肉丝粥已经见了底,没有什么金钱概念的弗吉尼亚直接留下一张卡,在织田作的纸条背面写了密码,然后夹着一张报纸走了出去。
报纸上面的内容平平无奇,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区域是对工业废水导致神奈川县一座小村庄的农田土壤被污染但是村民叫苦无门的事,有一张小小的配图,图上发灰的农田旁,几个老人坐在一棵三人怀抱的古树下发愁。
让弗吉尼亚在意的正是这棵树。
母亲经常说,如果顺利回到故乡,会带他们去看家门口的樱花树,那棵树特别大,孩子们一定会喜欢。而且在她第一次离开故乡去东京念书之前,她在那里埋了一个时光胶囊。
如果说在那下面找到母亲的时光胶囊的话,就能知道是不是母亲的故乡了吧?
结果几分钟后,再一次回到织田作之助房门口的弗吉尼亚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陷入了沉思。
不太懂日本,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看到一个或上吊或躺在路中间的人挡在路上是正常的吗?
她为了避免陷入什么麻烦已经选择换方向了,但现在每条路都被堵死了,再不觉得是冲她来的就有点显得不礼貌了。
“哎呀,真是的!虽然只是睡觉不是真的在自杀啦